三
后来,我从聂伯伯的嘴里知道了,我爸爸也救过聂伯伯。是我问聂伯伯的:“你怎么那么英雄啊!老是能够救人,救别人,救我爸爸呀?”
“谁说的?”
“爸爸说的。爸爸和我说的。爸爸说,你救过许多的人,也救过我爸爸好多次。”
“你爸爸跟你说没有说,他也救过聂伯伯呀?”
“没有啊?爸爸只和我和我妈妈说过,你救过他好几次命了。”
“那你爸爸为什么不说,他也救过你聂伯伯的命呢?”
“那我不知道。这你要问爸爸。”
“好,那就回去问问你爸爸,这是为什么呀?”
“那……嘿嘿嘿嘿。”
“那什么呀?小鬼头!是不是想到什么了?能告诉你聂伯伯听吗?”
“能。我是想,爸爸,他不会说。”
“不会说什么呀?”
“不会说,嗯……嗯……,他救过你的命。哈哈哈哈。”我说话的时候,肯定是同时想到了其他的什么开心的事情,现在,我只记得那下我笑得很快乐。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爸爸,也救过聂伯伯的命,觉得爸爸也象聂伯伯那样,那样了不起吧。
“嗯……。”聂伯伯抱着我,想了一下,说:“那聂伯伯来讲给你听,你喜欢吗?”
“喜欢。我当然喜欢。”我小大人似的说。
聂伯伯还真的对我讲了我爸爸也救过他两次命的故事给我听。
“有一回啊!那还是在小鬼子那里卖命的时候。我在下面换井架下面的坏木头柱子,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放在井口上面的一根做替换用的木头,好象被什么人碰过了,挪动了地方,它就往井口边滑了下来。当时,我哈着腰在井下干活,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那下,你爸爸刚好拿了东西朝井口走来。幸亏他及时看见了。那个时候,整条圆木已经滑动得差不多就要朝井里栽下来了。你爸爸知道我一个人正在井下面替换旧圆木,他赶紧跑上去,想一把抱住往井下滑的那根木头的后头,同时大声地喊我。我抬头一看,急忙躲闪到一边。这样,滑下来的木头才没有直接落到我的身体上。要不是你爸爸抱了那么一下,改变一点木头的方向,也减慢了一下那木头落下去的速度,如果不是你爸爸及时发现并且采取了行动,那根木头真要是直接砸在你聂伯伯的身体上,那就没有你今天的聂伯伯了。所以,你爸爸救了聂伯伯的命,聂伯伯这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我好象听懂了,就问:“那爸爸怎么没有抱住那木头呢?它还是掉小去了呀?”
“哈哈……。小大人,你真肯动脑筋。当时,那根木头是抱不住的。”
“为什么呀?爸爸的力气没有你大,是吗?”
“哈哈哈哈。因为当时你爸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那根木头正在往井底栽了。如果你爸爸硬要死抱的话,那他不但抱不住那木头,就连他自己,也会和那根木头一样,掉下井去的。那多危险啊!是不是?”
“那,那,那是为什么呀?我听不明白?聂伯伯,你给我仔细讲讲,这是为什么?好么?”
“哈哈……。聂伯伯已经给你讲了,你还是不明白。再讲的话,你还是不明白的。你现在还才读小学四年级,等你多读一些书,以后,你再回想一下,今天聂伯伯给你讲的这个事情,里面的道理呀,你就明白了。现在,聂伯伯能够给讲清楚的,也只有这么多,再多的道理,聂伯伯就说不了啦!聂伯伯只在打游击的那几年,和你爸爸一样,学习了一点文化,读的书,还不如你现在的多哪。哈哈……。这事情啊,聂伯伯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情,就是对你说不了那么多的道理呀。等你长大了,还记得聂伯伯的这些话,那你肯定就懂了。哈哈……。”
我听着聂伯伯这样说,当时,心里还是为自己的爸爸骄傲了。我想到,爸爸也救过聂伯伯的命,好象我也很光荣,也有自豪感似的。因为,我是我爸爸的女儿呀!哈哈哈哈。
听见我这样很带那个时候的孩子气说的话,邱花也听得发了笑。
聂伯伯还说了一次,是我爸爸救他的故事。
聂伯伯跟我说的这事情,是从他们是怎么参加了地方上的游击队说起的。
记得那次,我上他们家去找聂柳玩,见到聂伯伯在看一本连环画,我就走到他跟前。我看见那本连环画上讲的正是一个救人的故事——好象是讲的志愿军的罗盛教叔叔在抗美援朝的时候,从冰窟窿里救朝鲜小朋友催莹的故事吧。当时我们学校的老师才讲过这个英雄故事的,我有很深的印象——我就又一次和他说起了他救过我爸爸的故事。我说:“聂伯伯,你也是英雄。爸爸说,你救过许多人,还救过我爸爸。那他们怎么不给你画连环画呢?”
聂伯伯听了,就哈哈大笑。
我又奇怪,还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的。聂伯伯。”
聂伯伯的笑容含在脸上,他在想什么问题,没有回答我。
我就自己只管自己的想法,还煞有介事地说:“等我会画画了,我就画连环画,把你的故事画出来,也给大家看。”
聂伯伯一听,他愣了一下神。可能他是一点也没有想到,我那样小小的年级,心里竟然会忽然冒出来那么个想法。
聂伯伯夸我人小志气大。还说:“那你就先把你爸爸的连环画画出来给你聂伯伯看,好不好?”
“嘿嘿嘿嘿。”我有点不自在似的笑笑。
在聂伯伯这样的大人的眼睛里,我当时的那个笑可能让他觉得,我有什么难处了,还有什么小机灵劲藏在那笑声里头。
“是不是你爸爸的故事,没有人跟你讲,你不知道,就不好画吧?”其实,这是聂伯伯逗我玩的话。
不想,我却觉得聂伯伯说得太对了。我就俨然一副奇怪加疑虑和还带着烦恼的样子说:“那怎么办呢?”
聂伯伯又是一愣,接着就乐呵呵象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这个老何啊,怎么光跟自己的孩子讲别人救过人的故事啊!他怎么就不讲讲,自己也救别人的故事啊?”
聂伯伯看着我,倏然象作出来了一个决定一样说:“他不跟你讲是吧?好,他不讲,那聂伯伯来跟你讲。不过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还得给你先讲讲,我们是怎么到游击队里去的大概经过。不说这个,你听不明白。聂伯伯这样和你说,何花,你说好不好?”
我当然一百个乐意地说好啦!我那下不光是说好,我的小巴掌也拍疼了呢。
见我这样地喜欢,聂伯伯放下了他手上的连环画,让我搬个小椅子坐在他的旁边。他用厚实有力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很亲切地对我说:“那是日本鬼子投降的时候。他们接到了上峰的命令,就全部开拔出山,去向当地的国民党军缴械了。临走的时候,这些坏透了的小鬼子,把我们丢弃在大山里边不管。开始我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就在那里傻等了两天,越等越不带劲了。我就冒险跑出去看了看动静,一个鬼子也没有看见,真是奇怪!没有办法,我只好壮着自己的胆子,带领大家顺着鬼子出山的马路,向大山外边走。我们从被小鬼子弄进大山来,就从来没有出过山啊!没有别的路啊!当时,我就想,鬼子能够把我们从这条马路上弄进来,我们也就可以从这条马路上走出去。他们用汽车跑了好几天把我们弄进来的,我们只要顺着马路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出大山去的。我叫大家多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就一起出山了。我们差不多走了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吧,我们就遇见了地方上的一支小游击队。是他们帮助我们这些穷苦人走出了大山。不然,我们还要在那些大山里面转好长的时间呢。我们一路把自己准备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要不是遇上了这支游击队,我们后头的日子就连吃的都没有了。我们和他们呆了一些日子,发现这些人对我们都好。他们不但给我们吃住,还跟我们讲道理,帮助我们学习文化。我们又知道了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穷苦人,知道了他们和我们是自己人,他们是我们自己的队伍。这样,我们就参加了他们这支游击队。参加了游击队以后,我们就和他们一样的行军,打仗和干革命事情了。这个过程,就对你讲到这里了。小何花,你听得懂吗?”
我正在入神地听着呢。这下被聂伯伯一问,我象好甜蜜地笑了。看见聂伯伯的眼睛还在看我,象是要等我回答,我就赶紧点头,说:“听得懂。”
聂伯伯笑了。笑得好喜欢。他接着说:“好,下面就开始讲正题了啊!有一回,我们化装以后,分了几个行动小组,去国民党军的兵营里摸情况。”
“什么是摸情况呀?”
“哦。就是,就是大家常常说的搞侦察。”
“哦。这我懂了。”
聂伯伯看了我一眼,说:“那次,我和另外一个同志一组。在城里,摸完情况,出敌人军营的时候,我让一个被我们抓过俘虏,又按照那个时候的政策放掉他的坏人认出来了。在我去和你爸爸他们约定的地方会合的路上,这个坏蛋带着一个多排的敌人,追了上来,把我们两个人包围在一个房子里了。那时候很危急,是你爸爸知道情况以后,领着已经和他汇合了的几个小组的同志们冲了过来,打退了敌人,把我们两个人救出来了。不然,聂伯伯和那个叔叔,就完全有可能会牺牲在那个被敌人包围的房子里了。你爸爸打仗,那是很勇敢的。回去,你问问你爸爸,看聂伯伯说的对不对。”
回去之后,我还真的问过我的爸爸。
爸爸知道我知道的这些故事是聂伯伯讲给我听的,他又把聂伯伯赞扬了一番,又给我和妈妈讲了几个聂伯伯和他在游击队里的故事听。爸爸讲得是演声绘色的,我和妈妈更是听得入了迷一样。我们那个时候的人,都喜欢听人讲故事,不管是什么故事,都喜欢听,打仗的,就喜爱了。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也更加敬慕英雄。
爸爸告诉我,参加游击队以后,他们打过一些大大小小的战斗,总的次数,都记不大清楚了。爸爸说:“后来,你聂伯伯当上了小队长,我是他的副小队长。你聂伯伯打仗非常勇敢,却一次伤也没有负过。我呢,还挂过两次小花。人家一直都说,你聂伯伯是一员福将,我也这么认为的。”
爸爸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现在,我还记得他当时说这话的那种样子。很特别,很……,很……。怎么说呢!很有一种,象是信服、希望、祝福,好象这些意思和心情都有,都是。
我说到这里,自己也沉浸在了对爸爸当时对我说这些话的那种特别真心诚意地情景之中。
我讲叙的时候,和我坐在小溪边的岩石上的邱花,一直一声不吭地在静静地听着。我好一会没有出声了,她便望望着我,见我好象把她给忘了似的,就有意地清了清嗓子,发声不平稳地说:“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坐久了。”
我看看她,脑子里头装的,依然是自己对以前事情的回忆。
邱花见我没有什么理会,就问我:“夜里的凉气下来了,我们回去说吧?”
经她这样一说,我马上感到了小溪边的凉意重了。
“原来你们家和聂柳的家,交情那么深啊!”往回家的路上走的时候,邱花带着她当时的心情,似乎是有一番感触地说。
“是啊!很深。聂伯伯和我爸爸的感情,那比人家亲兄弟还要亲得多!”我不能够很快地走出自己的个人情感地说。
在这里意外地见到了聂柳以后,就勾起了我对爸爸和聂伯伯许多往事的回想。由这些回想,又让我步入了自己对两位尊长从小就怀有的深厚感情之中。
我们沉默地走过了先前在那里遇见了聂柳的那个三岔路口。走过这里的时候,我们又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同时转面看了看那个地方——那个聂柳与我擦肩而过的地方——看过之后,我们又都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无声地笑了。